秀场里的寡头们

                                                  蔡一农

一群癫狂的怀疑主义者，一群包子铺里面的暴徒，一群偷窥人民性生活的不安者，一群下半身音乐的破坏狂，一群从未被人所知的地下音乐实验艺术家。

据说这是一张让人误以为是点心而差点被吃掉的唱片，因为它的手工草纸外套像极了点心的包装。在观察这张唱片的时候，也许你还不知道接下来秀场寡头将要把你带入一个梦境之地，抑或在未来、抑或在现在、抑或在过去。就像进入了电影《浮士德》，你分不清真人与非人，非人与木偶的区别，他们的角色随时都在重叠、交替、消隐与置换。

据说这还是一张令摇滚青年失望的唱片，没有强劲的节奏，没有厚重的失真，更没有能让摇滚青年肾上腺过度分泌的种种摇滚元素。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见到、听到它的人少之又少，得到它的人更是稀有。据说这张纯手工的EP唱片一共做了150张，目前在市面上能找到的也就几十张。

让某些人失望的音乐必定使某些人欣喜，几乎每一个决定收藏这张唱片的人都经历了从不含期待到显现出迷惑，转而诧异，直至狂喜。这是完全不同甚至奇怪的听觉历程，平缓里流露着暴戾之气，低沉中夹带着张力、安静下映射着焦灼。

一上来《夜是神抛出的高墙》就让你误以为这张唱片会美好的一塌糊涂。Loop的鼓击和贝司虽然简洁却很飞。难以置信的人声不知道是如何从白丁的体内发出的，难道是BETH GIBBONS附体。流畅优美的吉他和声就像一具古老的竖琴在娓娓道来，间奏的吉他旋律和噪音音效更像一把利刃在你的肌肤上面滑行。你会感觉身体在迷雾里渐渐升起，迷幻、绝望与美好。在秀场寡头有限的受众群里，这首歌甚至成为了飞贼和草寇们的首选。渐渐地，《黑色星期天》里感受的氛围悄然而袭，灵魂或许在永恒地睡眠面前些许会低迷地越飞越高。

神创造了夜，把他抛向人间，使得我们迷失和止步不前，迟疑并踌躇。但是那些冒充的神、人自己创造的神们在我们面前筑起的那道墙，带给人类的却是无边的黑暗，蒙蔽的不仅是双眼还有心灵。历史的黑夜不是黑色的，历史的黑夜充斥着眩晕的红色。这里的寓意已经和pink floyd的电影《墙》不谋而合，也可以说是一个中国地下音乐人对这一命题的再次思考。按白丁的话说这个让他一直思考的永恒命题就是：人成为反对的人。

在白丁给这首不知什么语言的歌转换出的汉语文本里，歌词是这样的：

我是哪一根棍子啊

盲了地

我是哪一根棍子啊

跛了地

同样是一根棍子，它可能是把人打瞎或者打瘸的那根，也可能是盲人引路和跛人代步的那一根。甚至可以这样说，盲的和跛的手里的棍子可能就是把他们打伤的那根棍子。那我们到底要扮演哪一根棍子呢？这不是个形而上的悖论命题，而是关于我们内心最直白的考问。

当《弭患药》的扭曲吉他响起的时候，真的仿佛有漫天的迷幻药撒了下来，顿时昏昏沉沉、迷迷瞪瞪，踉踉跄跄。这首歌里的贝司像一条粘满了粘稠物的毒蛇，引诱着你最后将你包裹并吞噬。在你期盼或者以为将继续听到《夜是神抛出的高墙》里美好的人声时,白丁却像一个拎着破伞的报幕员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鼓手像醉鬼一样把节奏打得摇摇晃晃，让人担心一不小心就会倒地而眠。分声道的滤波和相位吉他音效就像是细小的药粉粉末在空气里周旋。A段里懒散的8小节女声独唱充满了百无聊赖，真正的女声出现在白丁的假声里让人获得了全新的听觉感受。

据说，这是一首关于一个牛比男孩和牛比女孩的爱情歌曲。里面男孩和女孩为了表达彼此的爱唱到：

如果我拥有权力

那么它也将是

全是你地

是的

全是你地

除了你没人更适合

是的

全是你地

除了你还有谁适合

读他为我们写的书

再加上三成的虔诚

B段开始的男声部使人感觉像在观看一出羊人剧：

温习

玄机四伏的

玄机四伏的功课吧

做一个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毕业的痔者

这出两人的独幕剧就这么默契地进行着，并激发着感动与自我感动，崇拜与自我崇拜。秀场寡头是波普艺术和后现代拼贴的高手，中间部分的采样虽然简单却把后现代的宗旨运用到了极至。在十个小节里，他们让男孩的恋爱史杀了个回马枪，从达到到打倒全部取决于男孩的性情与性勃起的时间。在音乐的后半段，单调的钢琴和轰鸣的噪音吉他仿佛在预示着愈演愈烈的牛比爱情，手风琴的乐句暴露了牛比男孩的行踪，其实他爱的是那个身板笔挺的报幕员。在音乐快要离你耳朵而去的时候，你才发现秀场寡头的阴谋。原来他们真正撒的是弭患药，而非迷幻药。

在两首缓慢的歌曲后，《破戏处法》终于把速度惊人的加快到了100。这首本来很有希望能成为经典摇滚曲目的《破戏处法》，在典型的摇滚鼓击和贝司率动下却突然戏剧性的跳向了荒诞的路途。你仿佛被莫名其妙地带到了一个喧嚣的巨大马戏团里，人们饶有兴致地观看魔术师的表演。就像歌里说的：

魔术师一出现

人民就高兴

左手一挥  没了

右手一挥  来了

多人带有鲁西南口音的和声更是说道：

你是我们的魔术师

我们喜欢你啊

你是我们的魔术师

我们都爱你啊

你是我们的魔术师

我们需要你啊

你是我们的魔术师

我们离不开你啊

在类似女人的假声和声唱着：“魔术师一出现，人民就高兴！”的时候，性感的女DJ矜持的在电视机里梳理着镀金的腋毛。后面的独白里，我们仿佛又被带到春晚现场，去重温类似于“咱老百姓啊，今儿个真啊真高兴”的真挚情感。

荒诞国度的荒诞民众，受虐狂的身体力行者，沉默的大多数，笃信的疯癫偏执狂。人们一次次的上当，又一次次的相信。甚至于明知是假的，还是会去乐此不疲的参与。后极权主义的神秘仪式，楼下表叔的婚宴盛景。歌德派们鱼贯而入，然后又从领导的裤裆鱼贯而出。左手一挥，没了！右手一挥，来了！爸爸非要让我们相信女DJ的话是真的，还要整天在墙上给我们投射出楼下表叔的婚宴盛景。

我们仿佛就是活在奥威尔笔下的《动物庄园》里,这里同样上演着的魔术和戏法。带头造反并曾经给动物们描绘幸福前景的猪们在取得权力后，在墙上写下了“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的标语。语言的大师、概念的超人、精神的神童、手段的标兵，所有左左右右的极权者的伎俩其实是没什么区别的。我们做为群羊需要掌握的根本不是高深的学问和哲理，我们最缺失的恰恰是常识，常识的到来才真的让我们感到惭愧。

《破戏处法》里的轻失真吉他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尾音的离调效果有山东柳琴戏里柳琴的感觉。鼓和贝司像两股绳子时而乖张、时而戏谑，最后缠绕搅动着拧成一根更粗的绳子，渐渐编织成两条性感的网眼丝袜。手风琴没有任何技巧的演奏着友好的乐句，谱写着好日子的辉煌乐章。就这样秀场寡头在我们的脑海里展现了一幅现实主义的荒诞时代全景，呈现出一场假寐主义时代的末流戏剧。在一个让领导先走的《动物庄园》里，每一只动物都是可耻的。

在魔术师的戏法里，秀场寡头带给我们的三首歌的EP唱片之旅就那么的结束了。他们带给我们的不仅是音乐，还把我们带进了一场视觉盛宴。几乎所有喜欢秀场寡头的人都会产生强烈的画面感，不需要借助酒精、烟草等外界的刺激就能产生的画面感。这支具有艺术家气质和独立批判精神的乐队隐藏的实在太深，据说除了参加过《被狗惊吓的现场》和小雷音的活动从没有公开露过面。在这个连摇滚乐都有人争着“当爹”的时代，在这个连音乐里都能造出“英雄”的时代，在这个为了风光并且以后演出费能多要些挤破头拉关系上某“音乐节”的时代，在这个因为音乐派别“互殴”的时代，在这个以乐评人和策划人为核心的山头时代，在这个以大腕儿为老大的圈子时代，在这个打着摇滚的名义为了上晚会实行自我阉割的时代，在这个青年的青春和才华被商人们贱卖的时代，秀场寡头们却躲在暗处偷窥着我们表演，做着真正的观众。

在我们找到了左小祖咒、木推瓜和美好药店后，秀场寡头也许正在被我们错过。